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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烁:生命何价?

生命无价而有价,说起来是无价,实际上有价,而且人与人有差异,这是社会最大的悖论。博弈论大家、诺奖得主谢林(Thomas Schelling)曾经给出一个解决方法:全面相对化。

“如果你比我穷,那么,可能你的命值你的钱没有我的命值我的钱那么多。”他这样写道。

注意,这里每个限定词都重要。不仅生命定价是相对的,为生命定价的钱也是相对的。这跟社会看法正好相反。通常来说,社会认为至少有两样东西是绝对的。一是生命无价,无限大的东西对谁来说都无限大。二是钱,钱是普适度量衡。

谢林用个案例来论证。假设有两个机场,一个是富人用的,一个是穷人用的。升级跑道灯可以使机场更安全。谢林说,政府应该给富人机场免费升级跑道灯,而不应该给穷人升级。由此间接证明,穷人用自己的钱为自己的命定价,低于富人用自己的钱为自己的命定价。

论证过程如下:

第一步,假设是自己出钱,富人会升级跑道灯但穷人不会,穷人认为不值。

第二步,如果政府以安全为由强制穷人升级跑道灯,穷人会抗议,凭什么政府比穷人更了解穷人的偏好?

第三步,如果政府出钱升级,穷人会接受,不要白不要。穷人交税比富人交税少,如果都是政府出钱升级,穷人占了富人便宜。

第四步,假想政府提供两种选择:穷人可以二选一,既可以接受免费升级,也可以拿等值现金,这时穷人会拿钱,而由第一步所知,穷人事实上会接受低一点的金额,如果升级跑道要1000万,不如拿750万现金。由于政府的钱来自税收而富人交税较多,等于富人也能省点税。穷人没有得到新跑道灯,但得到了部分现金。大家都有所获,帕累托改进。

谢林说,证毕。

这个论证过程其实有问题。谢林作了许多并不一定成立的假设:如果不是机场跑道灯而是粮食,力度会不同;他又假设富人一定是交税比穷人多,其实未必,请问川普交了多少税?

更重要的是,谢林默认穷人交税少违反了一致性。就算穷人交税的钱数字少一点,但如果钱像谢林认为那样是相对的,那么穷人出的“钱”对于穷人来说,并不比富人出的“钱”对于富人来说要少。从主观效用上讲,穷人富人交“钱”一样多,最终享受“福利”一样多。谢林不应该在谈享受“福利”的时候持相对立场,在谈交“钱”的时候看绝对数字。

基于人们的偏好差异套利,可能实现社会的帕累托改进,不同的人都能变得更满意,这是经济学的基本要义。但如果把谢林的相对论彻底化,那么,穷人与富人就仿佛生活在各自不同偏好搭建起来的平行时空之中。交税也好,享受福利也好,客观上不一样,主观上一样。但有时绝对现实会浮现出来,这些平行时空就好比玻璃盒子一碰就碎:人生及其需求不是平滑的,有关键节点,比如说温饱。温饱不相对,它绝对,不存在主观温饱这种事。

再往下说,平行时空延续下去,富人会变得客观上更富,因为只要是按相对化原则分配,哪怕是平等地满足富人和穷人的效用需求,也会使得富人分得的绝对数量更多。

再往下说,平行时空还会面临更深层问题。总有不够分的时候,又该怎么办?

一种分法是穷人和富人同时分,好比同时往两个杯子里倒水。穷人诉求低,杯子小,富人诉求高,杯子大。同时注水,穷人的杯子满了就不再往里倒,继续往富人的杯子里倒,直到水倒完为止。富人分得多,但诉求没有得到满足,穷人分得少,但至少诉求得到完全满足。天之道,损有余以补不足,这叫天道分配法。

另一种分法则反过来想:富人诉求高,穷人诉求低,如果把诉求当作给定条件,那么,跟富人较高的诉求相比,分配会造成预期损失,而有损失就要平均分摊,所以穷人也要分担富人的损失。如果富人的诉求够高,穷人不仅分不到,还可能倒欠富人一把。这就是所谓二次分配加剧贫富差距。人之道,损不足以奉有余,这叫作人道分配法。

社会悖论没有解决,它只是换了个形式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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